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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民俗文化网,留恋人间的花仙子

2019-09-20 15:30栏目:研究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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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铢仙子

1)彦华就挺好

那阵子,天上的神仙普遍都思凡,尤其是女神仙。

图片 1仙子们时常借机下界,然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你说你的张生,她说她的李郎,聊得好不热闹。我有时候出门遛弯,远远就见仙子们笑得花枝乱颤,久而久之心里痒痒得不行,也想下界去寻个意中人。

我跟师父很委婉的表达了我的想法,他捻着胡子说:“凡间的男子哪比得上天上的仙君,我看彦华就挺好,你多看看他,也是一样的。”

彦华是师父收的第二个弟子,以师父起名字的本事,我叫金铢,他本该叫银铢的,奈何他是根正苗红的龙王殿二太子,师父顾念他已经有名字了,就没再强求。

我很坚持:“彦华那张脸我都看了好几千年了,石头也能看出花来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师父捻着胡子沉吟:“你容我再想想。”

我其实知道他的顾虑,千八百年间我也下过几次界,虽然有彦华陪着,可也给他老人家捅出了不少娄子。

因为师父是天界掌管银钱的仙君,我既不能文,也不能武,唯一的技能,就是看人顺眼的时候,可以随手往他脸上甩一把钱,而且此技能不受限制,也就是说,我看人不顺眼的时候,也能往他脸上甩一把钱。

所以彦华都是从我甩钱的多少,来判断我看这人到底顺不顺眼,因为一般不顺眼的,我都是直接把人甩趴下为止。

为这事,师父不知捻断了多少根胡子,他苦口婆心的对我说:“凡间跟天界不一样,你好比说,我在天界扔一把钱,别说捡了,连看的人都没有,可你要是在凡间扔一把钱,哎哟,那后果我都不敢想。”

我说:“师父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彦华是拦着我来着,可是那人跪在地上跟我哭诉:‘您千万要甩得尽兴,别顾念小的性命’,我就……信了。”师父捻胡子的手一抖,又生生给扯下半把来。往事真是不堪回首。

从师父那里出来,值日星君已经把天幕降下来了,彦华一边看我,一边哀怨的挠着尾火虎脑袋上的毛:“它刚来的时候,好歹也算是二十八星宿里第二威猛的,怎么让你养得一点气性都没有。”说着又换个姿势挠挠它的肚皮,叹口气问它:“你的兽性呢?”

尾火虎很配合的说:“喵。”彦华扶额。

我在他俩身边坐下,怂恿他说:“太平日久啊,连大黄的筋骨都酥了,你真的忍心看它这样日渐骄矜下去?不如……”

彦华赶紧打断我:“你死心吧。”

我说:“我都有好几百年没下过界了,你要是不去,我自己去也行,就是上次你偷偷藏在袖子里的那什么手帕还是丝巾的,也不知是哪个仙子掉的,我回头去问问师父,他老人家见多识广,肯定认识。”

彦华冷眼看着我说:“你已经用这事威胁过我十三次了,这是第十四次。”

我拍拍尾火虎的脑袋:“大黄,你现在也是同谋了,是跟我们一块走,还是跟我们一块走呢?”

大黄愉快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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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帝要召开蟠桃盛会,宴请各路神仙。宴席上花团锦簇,一名花仙子正往花瓶里插花,一失手,花瓶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碎了。

[ 一 ]

图片 2

 

正兴高采烈欣赏歌舞的玉帝大怒,断喝一声:没用的东西,贬入下界,做乌龟去吧!

 

花仙子变成了一只黑黑的丑陋的乌龟,被主人扔进一个大泡沫箱子里,和一群小乌龟关在一起。别的乌龟不知道它的来历,合起伙来欺负它,它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有一次,一只乌龟踩瞎了它的左眼,疼得它吱吱乱叫,它真想死了算了。

“狐狸这东西啊,”松本仙君摇摇手中光华四溢的扇子,皱了皱两撇很是有那么些存在感的眉毛,“养不熟。”

就在它快要绝望的时候,忽然有一天,来了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嚷着要她妈妈买一只乌龟,小女孩挑来挑去选中了花仙子那只又黑又丑的乌龟,小女孩叫它黑黑。

绯衣中沙沙响动,那毛绒绒的肉团午睡醒了,倦怠地晃晃尾巴,又抖抖尖耳朵。

小女孩把黑黑养在一个天蓝色的水盆里,里面还放了些鹅卵石供它爬着玩。小女孩每天放学回来,都喂它吃鱼肉和虾肉,高兴了还把它托在手掌上和它对视,跟它说悄悄话:黑黑,你好呀,你过得快乐吗?等你吃饱了就到客厅里来散步吧!当小女孩发现了它那只紧闭着的眼睛,急忙拿来眼药水给它滴。在小女孩的精心护理下,黑黑的眼睛复明了。这时的黑黑长得壮壮实实,它幸福极了!

狐狸心想你养过一样?说得真真儿的。

天界里玉帝下令大赦,听差下来传令,召花仙子返回天庭。花仙子摇着头说:天庭里太冷漠,哪儿有人间温暖呀,我宁愿留在人间做乌龟!听差听了,把眼一瞪,哼,别给你脸不要脸,你不就是个小小养花匠吗?不想上天你就做一辈子乌龟吧!听差一扬手中的长枪,把天蓝色的水盆打翻在地,扬长而去。黑黑被扣在地上,等小女孩回家后才被救出来。它的一只脚被摔伤了,小女孩心疼得掉下眼泪,她治好了它的脚伤,还央求妈妈又买来一只浅黄色的乌龟和它做伴。

又甩甩脑袋,瞄了眼这浓眉大眼的小神仙……

花仙子有了新朋友,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你听,花仙子又快乐地哼起歌来了:

算了,你长得顺眼,便不和你计较。

相传,屈原有一个堂妹叫屈幺姑,她是喝三峡水长大的贫苦渔家女,模样俊俏,心灵手巧,性格刚强。她曾驾着渔船迎着西陵峡里的风浪,送屈原云游四方;她曾陪着屈原翻山越岭,听民歌,采楚风,帮助屈原在故乡橘林里写下了《橘颂》诗篇。屈原从郢都回到家乡,擂鼓募兵,抗击入侵的秦国军队,屈幺姑马上带领峡江上的渔民船夫,最先打起抗秦保楚的旗帜,向屈原请战。

“听说狐狸这一族,在凡间的名声可算不得太好诶~”那身着绿色深衣的相叶仙君说。

图片 3

切。你又知道了。

一天,屈幺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漂亮的雀儿,在她头上绕着飞,一边叫唤着:我哥回哟,我哥回哟!后来,小雀儿飞走了,屈幺姑便拔腿去追,追到西陵峡口,就不见了,听到有什么人说了这样两句话:江水倒流三千里,屈原死在鱼肚里。这时候,屈幺姑看见江水里冒出一条大鱼,鱼背上驮着屈原的尸体。

狐狸扭头看他,乌溜溜的眼珠子,和他几日前放走的那只兔子倒有几分像。

第二天,屈幺姑把这个梦告诉给乡里姊妹们。姊妹们就跟屈幺姑一同跑到西陵峡口上,一边洗衣裳,一边喊着:我哥回哟,我哥回 哟!一眨眼,乌天黑地,像是洪水要来了。江边一股子浪头儿拍打过来,淹过了姊妹伙儿捣衣的石墩子。她们惊惶地向江面张望,只见一个像芭蕉叶片似的东西,在浪堆里晃晃荡荡。仔细一望,嗬,原来那是一条大鱼的鳍。屈幺姑便打着啊嗬对大鱼说:鱼呀鱼,你若是把我哥哥驮回来了,就到岸边来呀!话音刚落,大鱼真的游到岸边,上了石梁子,首尾一蹶,忽然乱蹦乱跳起来,两只灯笼大眼刷刷地流泪,然后轻轻儿扇动鳃,亮出白亮亮儿的肚皮。

似乎挺好欺负。

幺姑盯着大鱼的肚皮,麻利地从头上取下扁簪,把鱼肚子划开,一股鲜血从鱼肚里流出来,渐渐露出一口通红的棺材。姊妹伙儿扑上去,揭开棺�母亲樱豢矗锉咛勺诺恼乔蠓虻囊盘濉�

但又有些犯懒,尖尖耳朵耷拉下来,狐狸盘成一团,打了个小小呵欠。

姊妹把鱼肚子缝好,将鱼放了生,然后抬着红棺材回乡安葬,一路哭着叫着:我哥回哟,我哥回哟!

“大概都是偷鸡摸狗,弄些小打小闹;有些运道好成了精的,仗着脸皮比别族强一些,勾男引女,”松本仙君接了茬,指尖划过灵兽脊背上的软毛。狐狸给他说得恼了,冷不防一个出击,恶狠狠咬在了他指尖,“啧,我就说狐狸养不熟吧。”

屈幺姑满含悲愤,越哭越伤心。忽然她一头撞在墓碑上,化作一只嘴巴殷红、羽毛金绿的鸟儿,穿过金色的阳光,飞进了丛林。她还在声声呼唤着:我哥回,我哥回

绯衣仙君哈哈大笑,捧了狐狸在怀里,那灵兽一向是他若指东,则必往西去的别扭性子,如今被带倒松本府上做客,倒还赏了他点面子,乖觉极了,悄无声息地,将小脑袋藏进他胸口衣襟里去,露出一蓬火红的大毛尾巴,甩一甩。

从此,每年端午节,归州屈原沱都要举行龙舟竞渡,机智的艄公和勇猛的桡手,都在鼓声中高喊号子:我哥──回哟!我哥──回哟,

“就算养不熟,本君也是养定他了。”

那条神鱼,一来因肚子受过伤,二来因惦着屈原的故土,从此上不过泄滩,下不过青滩,永远留在西陵峡里,每年都要来一趟屈原沱哩。

那没羞没臊的笑意隔着眼珠子转过来,看得狐狸惊惧交加,连忙伸一爪子。咵嚓。

那阵子,天上的神仙普遍都思凡,尤其是女神仙。

撕破了樱井仙君半只袖子。

图片 4

 

仙子们时常借机下界,然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你说你的张生,她说她的李郎,聊得好不热闹。我有时候出门遛弯,远远就见仙子们笑得花枝乱颤,久而久之心里痒痒得不行,也想下界去寻个意中人。

事情还得追溯到三个月前。

我跟师父很委婉的表达了我的想法,他捻着胡子说:凡间的男子哪比得上天上的仙君,我看彦华就挺好,你多看看他,也是一样的。

千年老……啊不,老仙樱井翔瑞气千条,云雾腾腾地下了界。

彦华是师父收的第二个弟子,以师父起名字的本事,我叫金铢,他本该叫银铢的,奈何他是根正苗红的龙王殿二太子,师父顾念他已经有名字了,就没再强求。

掐指一算,这三千年里他约莫有一半时间耗在了凡间,因此和同样位列仙班,并潜心修道的某些同僚相比,算是凡心大炽的那一小挫斯文败类。然而仗着自己是尊位有那么点崇高,因此即便人海沉浮,众仙也只当上君体察人间疾苦,因此也算是对凡间了若指掌。并且学以致用,譬如八百年前天上仙君仙女们公款来凡间旅游,还是他当的向导。

我很坚持:彦华那张脸我都看了好几千年了,石头也能看出花来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但这一回樱井仙君既没往御膳房钻,也三过长安最负盛名的平平楼而不入,反而直奔那座已经秃得差不多了的邙山。

师父捻着胡子沉吟:你容我再想想。

 

我其实知道他的顾虑,千八百年间我也下过几次界,虽然有彦华陪着,可也给他老人家捅出了不少娄子。

找到那只狐狸时,他还在洞里睡觉。

因为师父是天界掌管银钱的仙君,我既不能文,也不能武,唯一的技能,就是看人顺眼的时候,可以随手往他脸上甩一把钱,而且此技能不受限制,也就是说,我看人不顺眼的时候,也能往他脸上甩一把钱。

“怎么就成了这么个样子……”

所以彦华都是从我甩钱的多少,来判断我看这人到底顺不顺眼,因为一般不顺眼的,我都是直接把人甩趴下为止。

樱井仙君随手劈了掩住洞口的枝枝叶叶,跨步进入狐狸洞中。

为这事,师父不知捻断了多少根胡子,他苦口婆心的对我说:凡间跟天界不一样,你好比说,我在天界扔一把钱,别说捡了,连看的人都没有,可你要是在凡间扔一把钱,哎哟,那后果我都不敢想。

那狐狸气息起伏,安稳如初,似乎并不为这位大仙身上正沸反盈天的仙气所动。

我说:师父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彦华是拦着我来着,可是那人跪在地上跟我哭诉:‘您千万要甩得尽兴,别顾念小的性命’,我就信了。师父捻胡子的手一抖,又生生给扯下半把来。往事真是不堪回首。

这让来人有些郁卒。

从师父那里出来,值日星君已经把天幕降下来了,彦华一边看我,一边哀怨的挠着尾火虎脑袋上的毛:它刚来的时候,好歹也算是二十八星宿里第二威猛的,怎么让你养得一点气性都没有。说着又换个姿势挠挠它的肚皮,叹口气问它:你的兽性呢?

于是他轻咳一声,“狐狸啊……”

尾火虎很配合的说:喵。彦华扶额。

卧在石头上的狐狸掀了掀眼皮。

我在他俩身边坐下,怂恿他说:太平日久啊,连大黄的筋骨都酥了,你真的忍心看它这样日渐骄矜下去?不如

樱井翔想不能吧,不过是只狐狸,款这么大?!

彦华赶紧打断我:你死心吧。

诚然,眼前四爪着地,睡得昏天黑地的,是连人形也不能化,术法微薄得要命的小狐妖一只。要不是这山上都是些天真可欺的兔子松鼠,哪里轮得到这厮占山为王。

我说:我都有好几百年没下过界了,你要是不去,我自己去也行,就是上次你偷偷藏在袖子里的那什么手帕还是丝巾的,也不知是哪个仙子掉的,我回头去问问师父,他老人家见多识广,肯定认识。

然而自认为是山大王的狐狸却并不将这位能够分分钟轰掉一整座山的仙君放在眼里。

彦华冷眼看着我说:你已经用这事威胁过我十三次了,这是第十四次。

于是仙君揪了揪狐狸尾巴。

我拍拍尾火虎的脑袋:大黄,你现在也是同谋了,是跟我们一块走,还是跟我们一块走呢?

狐狸身上毛一炸,终于彻底掀了眼皮。

大黄愉快的点了点头。

“干嘛。”

2)我的意中人

他睡了一半被叫醒,很是不高兴,耳朵虽抖着偏忘了呲牙,只拿肉爪子揉揉眼,一粒浑圆而标准的眼屎从仙君眼前划过:“……你身上有仙气,是土地公吗。”

要说在下界,两人带着一头老虎实在是招摇,彦华捏个诀把大黄变成了一只猫,我驮着它在一家酒楼里落脚,小二上来招呼说:二位客官也是来凑热闹的吧,您挑的真准,我家二楼的视野最好。

 

我看了看彦华,眼里一簇小火苗升起来:也不知是什么热闹!

樱井仙君震住了。

彦华垂着眼:遇事要镇定。

五千年前他在东海出生,当时也是极有排场。他原身是只威风凛凛的小狮子,甫一来到世上,就是个金光闪闪的仙胎,眨眨眼就成了人形,那时候祥瑞得,麒麟凤凰,黄龙老龟,一块儿送着他到的天上。而后一路位高权重,如今是个上君,司掌人间文书法典,小仙人们见了他,哪个不恭恭敬敬喊一声樱井仙君。

我又看了看大黄,它正两眼直直的盯着一桌客人面前的烧鸡,没等我反应过来,一个纵身已经跳了过去。

“啊?土地,你怎么不说话?”

小二欢喜的跟我说:今日太子娶亲,听说光聘礼就下了几十只箱子,那家小姐真是好福气。

狐狸见他愣神,有些来了兴致,蹦下石头,跳上他的肩膀。

就这一句话的功夫,烧鸡已经让大黄吃干净了,我扯了扯嘴角,见那桌上有个脾气暴躁的,起身拔剑就砍,大黄一跃而起跳到我肩上,那人干脆拿剑指着我说:你的猫太不识趣,搅扰了我家主人的兴致,快给我家主人赔罪。

“土地土地,你找我干嘛?”

我从来不是个爱惹是生非的人,当下就笑着问:你们这的烧鸡多少钱一只,你看这些够不够?说着就要往他脸上甩钱。

狐狸促狭地闻闻他身上仙味,胡须颤来颤去。

彦华眼疾手快一把拦住我:这一桌菜加起来也用不了十两银子,我怎么跟你说的,遇事要镇定。

樱井翔将狐狸揪下来。

那人手里的剑也被一青衣人给拦下:旁人也不是有意的,无妨。

“我不是土地。”

这句话说的真好听,我下意识抬眼看了看他,谁知他也正巧看我,四目相对,我只觉得脑子里轰隆一声,麻得四肢不听使唤,我觉得这大抵就是心动了。

念完台词这才长舒口气,幸好,还未忘了如何宝相庄严。

彦华伸手,从我眼前晃了两晃,我回过神来,目光灼灼的问那青衣人:你是谁?

 

他好像看惯了这样的戏码,唇角一勾,笑着说:我不是你能认识的人。

狡狐多疑,费了好半天唇舌才叫他相信自己真是下凡的仙君。比比划划给他变了一通宝贝之后,樱井仙君忽然意识到。

我一怔,不知该说什么好,小二适时过来打圆场:太子迎亲的队伍马上就要过来了,还是看热闹要紧,两位客官快跟我来。彦华轻咳一声,已随小二坐到隔壁桌去了。

自己有可能是给他诳了。

我在原地踌躇一会儿,不死心的说:我叫金铢,这名字好记,你会记得我吧。

尤其是在见到他揣着那枚拳头大的夜明珠,两只眼睛精光闪烁,并甩着尾巴说“你闭上眼睛,别看我把它藏哪”之后。

那人低头倒了杯酒:金铢,金镯,金扳指,我见得多了,也说不准能不能记住。

堂堂一介上君,被个连人身也化不了的小狐一口气骗走好几件法器,不可不谓痛苦。

我生平第一次被人这样奚落,咬着唇想说点什么,又发觉实在没话可说,这才恋恋不舍的跟着彦华瞧热闹去了。

便提溜起那赤狐后颈皮毛:“我可是有正事。”

小二说的不错,二楼的视野正好,对面一整条街的景象都瞧得清楚,人群里先是一阵欢呼,接着就热闹起来,我偷眼瞧隔壁桌的青衣人,他分明坐在这视野最开阔的地方,却不去瞧那迎亲的热闹,我起先觉得他是定力好,后来瞧他一杯接一杯的倒酒,一双眼里竟是刻满了落拓。

狐狸被仙君食指一碰,后颈吃痛,浑身又红又黄的绒毛登时齐齐竖了起来:“——痛痛痛痛你你你你放开我!”

彦华伸指扣了扣桌沿:想什么呢?

樱井翔从善如流,狐狸见他放了自己,脑袋顶着夜明珠就要逃跑,被樱井一个仙障,堪堪堵在了洞口。

我说:想我的意中人。

又甩着尾巴转过身。语气特别特别不善,若是山上走兽们听了……

彦华一惊差点把桌子掀了,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青衣人说:就他?打量一番接着问我:有我一半好么。

估计也不能怎样。

我想了想说:他跟你没法比,可是我觉得我就是喜欢他。

但在樱井仙君耳里,这可是比之方才的种种调戏严厉百倍的苛责了。

我说的是实话,彦华身世好,模样也不差,他从前自诩金玉其外,不知伤透了多少痴情仙子的心,可我看见那青衣人之前,从来不知道,有人只用眼光扫一扫,就能叫我魂为之牵,神为之夺,彦华不能,但是他能。

“仙君何必为难我个无甚修为的狐狸?”

话说到这里,迎亲的队伍已经从窗下走远了,青衣人起身付了酒钱,眼里的情绪层层笼在一起,比之先前,已经看不分明了。

樱井翔阔步上前,将别扭小兽夹在腋下,任他徒劳中挣了又挣,只一只手破了仙障,又架起一团依旧同来时一般瑞气千条的祥云,抱着狐狸回了府中。

我跟彦华说:我想跟上去看看。

 

彦华说:不行,我只答应让你下界,没答应你别的。

“我可是来找你,带你修个仙。”

我说:你不让我跟去也行,就是上次你偷偷藏在袖子里的那什么手帕还是丝巾的

 

彦华嘴角一抽,就再也没有说话。

 

3)我得帮他

[ 二 ]

等我驮着大黄追出去时,青衣人已经不见了,先前拔剑的那人也牵了一匹马,我跟着他一路走到安王府前,打听了才知道,原来安王是黎国的二皇子,名叫段尘染。

 

我猜他是给太子大婚贺喜去了,这一等就直等到半夜,彦华问我:你是当真了?

 

我反问他:你有没有想对一个人特别好的时候,我看见他就觉得,我愿意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他花。

后来二宫和也跟着他回了仙府,大大小小仙们流水席似的从眼前过了遍,也没搞清这位高山仰止的上君,为何在茫茫狐海中,偏偏挑中了他。

彦华沉默了一会儿,前厅里就响起喧哗声,段尘染喝醉了,是被人扶着回来的,我从屋顶上探身往下看,零星的灯火照出他的脸来,他说:夜深了,这里可真安静啊。

毕竟论相貌,他绝不是狐狸中最出色的,他们族多年前出了个妖孽,美到祸国殃民,最后还是劳烦元始天尊的徒弟亲手斩杀;论仙君们最喜欢的温和柔顺讨喜发痴,他算是一条不沾,刚来樱井仙府上没几天,仙君书房里的宝贝已给他搜刮得差不离;论根骨——他一个修了近五百年,连个人形都修不出来的狐狸精,能有什么根骨?!

扶着他的人说:王爷,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二宫四只爪子巴在地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段尘染一笑:你说错了,太子抢的不过是个女人,我要跟他抢的,却是他没往下说,我却听出了他的意思。

哦,二宫和也这个名字,也是那仙君给他起的。

他要抢的,不外乎是那个皇位。

那天他被樱井仙君夹在咯吱窝里,头一次御风而行,就见到仙君侧过脸来:“你有名字么?”

我跟彦华说:我得帮他,要是我帮了他,说不定在他眼里,我就跟别人不一样了。

当时他很想现编一个,然而并没有那么好编。

彦华看着远方出神,也不知听没听见这句话。

于是樱井仙君舒朗一笑。

那日后,我试着找了无数个机会,想假装不经意的接近他,可是他为人太过警醒,对人对事都有防备,总是让我不能如愿。

“那从今日起,你便叫二宫和也了。”

彦华说:对付这样的人,越是小心谨慎反而越让他觉得你不怀好意,不如你求我吧,我告诉你怎么做。

 

我就差要抱住他的大腿:我求你啊,求你还不容易,我求你我求你。

回了仙府之后,日子好过许多。

他叹了口气,抬手挠挠大黄的脑袋说:你从来没求过我,看来真是当真了。

在凡间时日子委实难过,偷鸡要被打,偷人要被杀,狐狸一气之下,干脆吃起了素。

我说:我一直挺当真的。

吃素的狐狸,多么没有出息,多么丢狐族的面子。

他问我:你打算怎么帮他?

然而二宫到后来也甘之如饴起来,毕竟他根本懒得修行,少杀生便当积攒功德。追根溯源,若不是四百多年前他于皇家围猎重伤之时,不小心得了那位仙子鲛人泪一滴,也不至于能成个小妖精,有了颗半大不小的真元。不过那也是狐狸修行历史上的巅峰,从那之后,二宫便再没什么追求,成日逗逗走兽睡睡觉,当个山大王也挺开心。

我想了想说:我有钱啊。

樱井府中的日子,过得很舒坦。吃的喝的都不用管,自有清清秀秀漂漂亮亮的小仙童呈上来,到点了不到点了都可以睡觉,舒坦又无聊。

大黄翻了个白眼给我,彦华扶额:你别动不动就提钱成么。

有时便起了溜回凡间的心思。

我反驳他:他要夺位啊,招兵买马哪一样不需要钱,我能给他很多钱!

 

我觉得彦华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自称是我哥哥,给了段尘染一大笔钱,末了又说自己有事要做,只能把我托付给他,还不忘叫他好生照料。

因着樱井仙君同松本仙君关系好,松本润又爱摆弄那些花里胡哨的仙草的缘故,有些他自己府上放不下的琳琅花木,就统统丢到了樱井翔这边来。

我因此顺理成章的在安王府里住下了,幸福来得太突然,住下的第一天,府上的小丫鬟就来转达段尘染的意思,他说我是贵客,理应由他为我接风洗尘。

桫椤摇曳,阵阵叶声,有如月下海涛。

我紧张的问彦华:你听见了么,他要跟我共进晚膳了,该怎么打扮才能给他留下好印象,衣服要穿红的还是绿的,胭脂擦多一点好还是擦少一点好?

忘忧果,无情花……

彦华按住我往脸上捯饬脂粉的手:你平日就挺好,打扮过了反而显得刻意,再说,你又不会抹胭脂,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脸让人打肿了,别把他吓着。

二宫和也打个喷嚏。

我觉得他说的很对,当即打盆清水来,把脸上的胭脂洗干净,又想着我初见段尘染时,他是一身青衣,就挑了条湖绿色的裙子,心想跟他站在一起总要般配才好。

恍惚里听见有人说话。

傍晚时分,小丫鬟领着我到了前厅,桌上杯盘碗盏已经摆放停当了,段尘染就坐在桌前,一身青衣曳地,说不出的俊雅风流。他说:我府上兴许不比你家里,住得还习惯么。

“听说仙君从凡间捉了只狐狸上来?”

我点点头,紧张得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彦华在我耳边恨铁不成钢的说:你先坐下。他竟然隐去身形一路跟了我来。

这声音通透圆润,如同水击美玉,是个女子。

我老老实实坐好,段尘染竟然笑了,眼里的神采一闪而逝,他说:你这样,真像一个人。

“是了,养在府中,好吃好喝供着,已有三个多月了。”

我说:你才像人呢,我本来就是人。

“这三个月,仙君都没下界么?”

他一怔,眼里的笑意才要漫上来,旋即就被一抹郁色压制住了,我不知道他又想起了谁,心里也跟着闷闷的,这顿饭就算山珍海味,吃也来也同嚼蜡,彦华说:他心里分明

“可不是……就整日蹲在府中,要么是扎进书房翻典籍,要么就是陪着那从下界带上来的小狐狸。”

我自欺欺人的打断他:人的一生那么长,不管三年或是五载,总有一天,他能忘了那个人,看见我的好。

“咦,”那清甜懵懂的少女有些困惑,“这狐狸……可是什么名贵的仙兽?”

4)好几天,好几月,好几年

在二宫看不见的地方,年长些的仙娥翻了个白眼:“哪来的什么名贵,你若下过凡,便知道这是漫山遍野四处乱跑的,连凡人权贵都不屑养的赤狐。”

这才是我到府上的第一天,一切都还早。

呵,原来天上各位是这般看不起人的。

我想让段尘染渐渐的适应我,把我当成一种习惯,安王府里没有女主人,他一应的吃穿用度都是老管家操持,我觉得老管家毕竟老了,总不能事事都能让他称心如意,所以我计划着给他润物细无声的关怀,第一步,就是给他做菜,等他离不开我的菜了,也就离不开我了。

草丛里皮毛被养得油光水滑的赤狐一咧嘴,怒意冲冲,正待发作,又强压了下来。

彦华对此反应很冷淡,等我趁着月黑风高,到后厨炒出一盘菜来让彦华试吃时,他本来半黑的一张脸就全黑了。

“那怎么就能被仙君养作宠物,还当做心肝宝贝啦?”

好吧我承认,那条鱼被我炒断了尾巴,鱼肉也有点支离破碎,最关键的是,还炒糊了。

汨罗花下打个滚,花香满身的狐狸捂了嘴:不要脸!小爷才不当你的宠物!小爷要回凡间!

彦华抽抽嘴角说:这样吧,你问问大黄吃不吃。

“谁知道,”年长仙娥摇摇头,“听说仙君将他带上来,是为了手把手教他修仙呢。”

大黄头一次,像一头老虎一样说:嗷呜!我高兴的把盘子端给它,被它一爪子拍到了地上

“哎呀,这狐狸竟有此般福分。命格说得果然不错,当真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我深深觉得我并不是做菜的那块料。

 

彦华说:你除了跟着师父在天上作威作福,别的都不怎么擅长。

二宫和也很不高兴。

我说:炒不了菜我也可以做衣裳,你看啊,菜一顿就吃完了,衣裳能穿好几天,好几个月,好几年。

他堂堂一介山大王,如今沦落……仙手,竟沦为自己从前最不屑的宠物之流,卖萌发痴,以求得三餐温饱。

彦华正黑着的一张脸就绿了。

简直是把狐狸一颗本就脆弱的自尊心掏出来,咵咵地踩,碎成一地玻璃渣子之后,破甑不顾,粘不上了。

我搓着手说:你跟他身量差不多,嘿嘿嘿嘿。

于是他决定离府出走。

那日后我从街市上挑了几摞布匹绸缎,回到府上以后,我跟彦华说:他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只要我做的衣裳不太出格,他应该都能穿。

 

彦华没理我,只是老老实实的把布披在自己身上,叫我裁剪的时候好做比量。

同樱井翔抬头不见低头见三月有余,关于他的作息,二宫也算略知一二。

我拿剪子绕着他转了三圈,下手的时候还是剪坏了,我俩看着那匹布相顾无言,大黄凑过去闻了闻,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走了。

比如他事事规划严整,一日醒着的时辰里,几时到几时早膳,几时到几时饮茶,而后找仙友手谈,而后午膳,午后零零散散要么访友要么闷书房鼓捣文墨,好猜得很。那位浓眉大眼的松本仙君老笑话他,说若是记不得日子,只消见他往苏缇池畔观人间文脉行走,便能知今日是初七这日子。

这一幕跟记忆里的一个片段重合,那时我在天上做仙子,无聊时看别的仙子凑在一起绣花样子,一时兴起也给自己绣了一个,彦华问我:这是什么?一张大饼,怎么中间还漏了?

狐狸跳出花厅,掐指一算,今日十六。

我嫌他没眼光:这明明是一枚金铢!

那么下午他该是去小原那儿扯淡去了。

他恍然大悟:哪有人在手帕上绣钱的,多俗。

倒是个出走吉日。二宫回头看了眼华庭内芝兰华章,玉树嵯峨,顿了顿首,潇洒告别。

我后来就再也没动过针线。

 

其实我在女红上一直没有进展,大概就是拜彦华所赐,这次我索性扔了剪子坐在地上:你们想笑就笑吧,有什么大不了的。

凑巧赶上有个遭贬多年的仙女回来,一干仙娥都告了假,跑去那边祝贺,因此,溜出樱井仙府的第一步着实顺利。

彦华却没笑我,挺委屈的找了块布再披上,眼巴巴的看着我。

但没走几步便有些悔意。

我被他逗乐了,爬起来继续剪,直剪到半夜,才算剪出一件模样差不多的长衫。我跟彦华说:可惜是白的,他应该喜欢青的。

并不是后悔不该出走,而是含恨当初不该嫌弃樱井翔那幅天界地图不值钱,没将它也抢了来。

等长衫勉强缝好的时候,彦华就拉我到后花园里说:这些花草都有露水,你把白衣铺上,能染出天水碧。

狐狸天生识路本领好,但这天赋异禀上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仙界,着实无用武之地。他刨刨脚下软绵绵的云头,印象中樱井仙府位置大约在天界东北,那么若要往南天门去……可,南又在哪边?

他其实只知其一。

他转了个圈,决定顺着卯日星君此刻最亮的那头走。

天水碧不好染,我蹲在草丛里染了好几天,掂量着时辰掂量着水分,才好容易染得有些碧绿色。彦华翘着脚,陪我坐在草丛里等天亮,有时候我累得睡着了,醒来已经被他抱到了舒服的床榻上,所以说起来,天水碧其实是彦华染的。

别府的仙娥们不认识他,只当是哪位仙君心血来潮养的小灵兽,在经过三次“呀,好可爱的小狐狸~”与“啊啊啊他挠人的啊——”等两次搂抱未遂之后,二宫和也终于站定,四爪并拢,立在一座幽光徘徊的府邸之前。

可是接下来我就发了愁,该找个怎样的借口把这件长衫送给段尘染,即便是我送了,能保证他一定会穿么。

他走得有些累了。

踌躇两日,我想我该对自己有点信心,抱着长衫等在他下朝归来的必经之路上,猜测他待会儿见了这衣裳,该有怎样的欣喜。

府邸大门敞开,仙卫一个也无,想来是哪个无人问津的小神仙吧。二宫这么想着,爪爪一伸,鬼使神差地进了府。

5)不领情的人常有

 

日头渐渐升上去,府门外一阵马蹄声渐近,我知道是段尘染回来了,连忙抱着衣裳往外跑,脚步一顿被彦华拦下,他没说话,只塞了把伞给我。

果然是个偏僻地儿,比不了樱井府,仙娥攘攘,仙童熙熙。庭中花木有些凋了,更衬得光秃秃的枝干瘦巴巴,可怜兮兮。

我抬头看看正毒的日头,不明其意,谁知他才隐去身形,天上就落了一阵急雨。

唯有一处鱼池极好。水芙蓉似是施了仙法常年不败,正喧闹开着,叶密花疏,风过翻涌,碧绿叶上水珠一滚落进池子里,仙鲤惊了一跳,四散溃逃。

我撑开伞,见彦华正在不远处站着,他是龙王殿二太子,落场雨就像动动小指头一样容易,正想着,段尘染的马已经到我面前,我忽然就明白了彦华的意思,段尘染下了马,衣裳正好全湿了,他看着我说:你怎么在这里。

对面坐着个黑皮圆脸的小神仙在钓鱼。

我把手里的长衫递给他:来给你送衣裳。

犹如老僧入定。

急雨恰在这时骤停。

二宫琢磨片刻,心道这仙老神在在的样子,莫不是在修炼什么高深法门,为了自己小命,还是别去叨扰为上。又有些无聊,便伸出毛绒绒的白爪子,逗着池子里鲤鱼玩儿。

他接过我手里的长衫,有些诧异的说:竟是天水碧。

要知道他爱好不多,除了屯宝贝外,便是逗这些小玩意儿。虽说他自己也是个四爪毛球吧……犹记得还在凡间当那威风赫赫的山大王时,上至百龄老龟,下至夏季新生的兔崽子,哪一个从他二宫和也手下逃脱过?因此对着这天界里比之凡间格外机灵可爱的小鱼,又怎能控制住魔爪。

我那时候不知道,天水碧这东西,几个日夜是根本染不出来的,彦华总是这样,连染件衣裳也骗我。

那鱼瞥了眼他爪子,摆摆尾,翩然远去。

我只知道段尘染很喜欢这件长衫,隔天见他还穿着,心里高兴得不行,又过了几日再仔细看看,才发觉针脚都变了,他竟是嫌我的针线活做得不好,又找人重新缝制了一遍,所以仔细论起来,这衣裳早就不是我原先做给他的那件了。

傲乎?娇乎?

我从来没有这样千方百计的想要对一个人好,他不愿意领我的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二宫大怒,扑腾一声便下了水。

彦华说:不领情的人常有,多寻常的事。

 

我摇摇头:你不明白的,我觉得心里有点苦。

被那黑皮仙君从荷塘里捞起来时他已皮毛尽湿,滴滴答答的好不狼狈,幸亏他虽然法术低微,但一时将自己毛发烘干的技能还是有的,于是甩甩身子,片刻后又是只清爽毛蓬小狐狸。

他叹口气,陪我坐在当初那片染成天水碧的草丛里,把我的头搁到他肩上说:你靠一会儿吧,这种事,我也没办法。

“呀。”黑皮仙君撑着眼皮道。

夜风吹得凄凉,我正要跟着他叹气,一旁的大黄忽然一个纵身跃出去,对着月亮嚎叫起来。

“……初次见面。”二宫极有礼貌。

我直起身子看着大黄:你是老虎你知道么,你不是狼。

“你是哪位仙君府上的?”

彦华拍拍我说:是它的死对头来了。

“……”他想了想,眨了眨眼:“我是下界狐妖,没留神走到天界来了。”

我想了想,尾火虎的死对头,可不就是二十八星宿里第一威猛的亢金龙么。

下界与天界间隔了十万八千里,中间还横贯了一条非仙体不能跨越的大洋,一只连人形都没有的狐妖随爪一走便上了天,这样的谎话谁会信?!

大黄全身的毛都倒竖起来,亢金龙一团小小的龙身张牙舞爪的绕着大黄飞了一圈,这才对着我说:黎国命定的真龙天子是太子,不是二皇子,你私自更改二皇子的命数,已经犯了戒,要不是你师父替你求情它冷笑一声,又说:太子乃天命所定,天帝派我护他登基即位,你快回天上去吧,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说完就化为一道金光消失了。

没料到小圆脸竟是个百年难得的实心眼,怔忪间点点头,“哦,那我送你回去罢,你住凡间何处?”

彦华说:你看东边太子宫里,本就紫气深重,如今又多了一团龙气,二皇子真是逆天也难行。

二宫和也欢欣鼓舞:哇!送上门的冤大头也!

我问大黄:你能打得过它么?

便说了某某国某某州某某山的名讳。

大黄冲我舞了半天爪子,然后说:喵。

小黑圆脸摸摸自己下巴:“这地方,怎生这般耳熟……”

我扶额。

谁管你耳不耳熟眼不眼热,二宫生怕哪里出了岔子,尤其见着卯日星君那点微光愈发稀薄,生怕樱井翔从小原府邸回来拿他,便打岔道:“耳不耳熟有什么关系,我本不属天界,还望仙君能早将我带回——”

6)我去救他,带他走

“——你再说说,要带你回哪儿啊?”

段尘染的运数果然是一日不如一日,黎国今年南涝北旱颗粒无收,他父皇全把脾气发在了他身上,倒是太子,懂得投机取巧,布药施粥赚尽了人心。

 

我时常听他在书房里与人谋算着逼宫夺位,我有些担心的问彦华:要是他败了呢,午门处斩或是五马分尸,我光是想想就觉得害怕。

樱井翔一进大野府上,步子尚未绕过加涅池,便听见二宫厚颜无耻地忽悠大野带他回凡间。

彦华说:你跟我回天上去吧,总比在这里好。

一见那最不想见的人来了,二宫立刻闭嘴,只胡须一颤,目光冷冷觑着他。

我低头看着脚尖,用很小的声音说:我不能走啊,我走了,他更是一分胜算都没了。

哼。

彦华说:他,嗬,他

小爷就是想回凡间。

我说:你放心,我都想好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我去救他,带他走,远走高飞,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他的命数里本就与皇位无缘,能保得住性命就很好了。

樱井翔似乎不喜欢大野仙君抱他的姿势,立时极优雅,极从容地将二宫狐狸从大野怀中揽出,揉着他柔软的下巴,二宫不耐烦得很,偏他手法熟稔,揉得有些舒服,一时竟困了,半眯起眼睛来。

彦华看着远处说:可惜他不是这么想的。

“多谢大野仙君,来日我给东海那边下个帖子,邀你一块儿钓鱼去。”

我挺不高兴的说:你别老是拆穿我,让我自己骗自己一会儿不行么!

叫大野的小圆脸立时容光焕发。

他抬手揉揉我的头:行,你愿意留下,就留下吧。

樱井翔一边客套仙僚,一边凑近了狐狸耳朵低声道:“别想跑,满天界可都是我的眼线。”

段尘染逼宫夺位那日,整个天色都阴沉得吓人。

二宫气得一激灵,嗷呜一口咬他的耳朵。

我站在京城最高处看他,一身银色铠甲,更衬得他身姿颀长,英武之气透骨而出。

“无耻,败类。”

彦华说:亢金龙就盘旋在那座殿宇上方,即便段尘染一路杀到宫里,也过不了它那一关。

他愤愤说。

我看着段尘染滴血的剑锋,没等彦华说完,已经一个纵身跃了下去。

 

满地狼藉,活着的人还在拼杀,刀剑铮铮,我一一躲过他们,走到段尘染马前,对他喊:我能带你走,你愿意跟我走么?

[ 三 ]

段尘染看我一眼,挥剑斩开我身前的一把刀说:你来干什么,快走。

 

我觉得我是一个执念很深的人,他越是叫我走,我越是想带他一起走,我不要他做盖世的明君,只想他能好好活着。

 

段尘染许是不忍心吧,抽出一只手来拉我上他的马背:你既然不愿走,就跟我一起杀进宫去吧。

他既干出离府出走这样十恶不赦的大事,自然也该领点罚。

他此时已经杀红了眼,我被他圈在怀里,漫天的血雨沾湿了我的脸,那座被亢金龙守护着的宫殿越来越近,它小小一团龙身忽然金芒大盛,我闭上眼,突然觉得,就这么死在段尘染怀里,实在是我再好不过的归宿。

满院子的仙童仙娥翘首以盼,仙君要怎么罚这只掌上明珠。

可是没有。

樱井翔将他摆在卧室榻上。

耳边一声沉闷的龙吟,我睁开眼,是一条硕大的银龙,呼啸着到我眼前,一双晶晶亮亮的眼睛眨了眨,转瞬已经越过我,朝亢金龙飞去。

“……你干嘛。”二宫心里没底,嘴上倒是理直气壮。

是彦华!

一路上他脑中闪过许许多多在凡间听过的段子,都说仙界仙人们最看不惯他们这些小妖小精,给他们捉了,剥皮剔骨,做成标本挂在壁上之类的惩戒不算什么稀奇。然而樱井翔,他转念一想——那不能吧,毕竟眼前仙君任他作威作福了这般久——莫不是惯着他,终于寻到错处,这就要剥皮来了?

我惊呼出声。

好深的心机啊。

他没有回头,天幕里忽有狂风暴雨迎面袭来,亢金龙一团金芒更盛,浓云滚滚模糊了我的视线,段尘染勒住马,仰着头看那天幕里一金一白两道交缠的光芒,漫天的厮杀声叫我颤抖得不成样子,忽的一阵龙吟出口,竟好像天地也一同跟着静默了。

狐狸这么想着,跳下床榻,四只爪子一伸就要跑。

我挣扎着下马,接住彦华跌落下来的身子,他紧紧闭着眼,唇角有血溢出。

叮地一声给冻住了。

7)彦华,你别死

樱井翔将他放回去,口吻还挺耐心:“怎么这么不乖呢……”

那一刻,彦华倒在我怀里,我忽然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说罢将施在他身上仙障去了,紧接着额顶一凉,二宫抬眼。

风渐渐静下来,雨也歇了,厮杀的人们回过神来,一时不知该怎么是好。

一枚菩提叶子。

我颤抖的抚摩彦华的脸,他好看的眉眼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血痕,我凑到他耳边说:彦华,你醒来吧,我跟你回去,师父还在天上等着我们呢。

“且静静心。”

他没有理我,他头一次没有理我。

这叶子芬芳袭人,香得不骄不躁,沉沉如水,也不知从菩提树上落下了几个千年,竟一如既往地完好无损,便是叶脉纹路也一样新鲜如昨,放在额前,一时静得他悄无声息。

我抑制不住的落下泪来:彦华,你别死,我不让你死,你不能死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一双晶晶亮亮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了尘,他抬手触到我的脸说:你别咒我啊,什么死不死的。

樱井翔的惩罚是给他开动员大会。

我因着这一句话破涕为笑,他又说:亢金龙已经走了,皇位是他的了。

他一副钢口,当年也是震得几位老君几位真皇哑口无言过的,当神仙的又无所事事,偶尔和府中仙童们切磋,无不从一花一叶上升到天人宇宙,说得人眼冒金星,故而仙童们看着他肩一松,口一张,摆出几百年后人间的播音员架势来,便纷纷捂耳,抱头鼠窜去也。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黑得吓人,我颤抖着伸手,从他眼前晃了两晃,他没有看见,只是笑:你快跟他走吧,我自己回去找师父,师父虽然爱唠叨,但肯定能替我向天帝求情,顶多罚个一两百年也就没事了,你别担心我。

“我跟你说过,将你从下界带上来,是为了亲自带你修仙。”

我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看不见了,他已经看不见了

二宫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用手摸我的脸:你怎么哭了,把脸弄脏了,他就不喜欢了。

“你哼什么。”

我说:彦华

“哼。”

他说:我还把大黄也带来了,你以后带着它,我也放心些。他说完这句话,身子就淡了,只一个眨眼间,已经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不见。

“你不想修?”

段尘染举剑指天,大声喊:天亦助我,还等什么,杀!耳边应声如云,血腥气霎时席卷天地。

“不想。”

我跟着他一路跌跌撞撞的走,他眼里只剩下戾气,我忽然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命数这东西,向来只可接受,不可违逆,如今段尘染得了皇位,天下会怎样,盛世太平,还是生灵涂炭,我不知道。

“什么不想?”樱井仙君道:“凡间人个个都想成仙。”

逼宫夺位只有一日。

“我又不是人。”二宫对答如流。

第二日我站在宫城最高处,眼前天朗气清一片澄明,段尘染身着明黄色九龙华服立在我面前,身后端着器物的宫人如织。

似乎十分有道理。

我抬手抚摩最前一个宫人手里托着的明黄色宫服,依稀看出那是皇后才有的服制,手上不由一顿。

樱井思忖片刻,决定对症下药:“但你想,成仙之后,不仅寿数与天地齐平,位列仙班的话,必定有些封赏,你最喜欢的珠玉宝贝,能在仙府里摆得满满当当,譬如你瞧我这府中。”

段尘染说:朕得皇位,你哥哥功不可没,朕不会亏待你。

二宫幻想片刻,自己徜徉于排山倒海的金币之中的场景,一时有些飘飘然。

我垂下眼来,想笑,却只弯了弯唇角。

但立刻心志坚定道:“可这样乏味,又哪有偶得珍宝来得爽。”

他说:朕还要祭天,你自己把衣裳换了,等朕回来。

“……”

我没说话,他旋即转身去得远了。

 

我拾起那件绣满了七彩凤凰的宫服,忽的想起一件并不怎么起眼的白衣,我为缝那件衣裳几乎刺破了十根手指,可是又不想让彦华笑我,一直瞒着他,后来桌上不知怎的多了一盒疗伤的药膏,抹到手上清清凉凉的,顷刻间就不痛了,我记得那盒子上淡淡的香味,是彦华惯用的龙涎香。

樱井翔过去参加论道,说上七七四十九天也未曾停歇,放在人间的说法,便是舌战群儒。然而眼前狐逻辑太过清奇,歪理邪说一车赛过一车,一时竟有些说不过。

宫人说:娘娘,奴婢服侍您换衣裳吧。

便闷闷地,换了个路子。

我摇摇头说:不用了,你告诉你们的皇上,我不做他的皇后了,让他找他心上的人去吧。

软硬兼施,软的不行,来硬的。

我从不是他心上的人,我知道。

他捏了个诀,将动手动脚的二宫钉在书桌上,开始滔滔不绝。

8)我愿意等

“凡胎修仙,首要是炼气筑基……”

等我回到天上,只觉得气氛肃杀了不少,师父捻着胡子说:彦华说你不会这么快回来,现在搞得师父一点准备都没有。

他生来就是个仙,还是名动四海能让四只瑞兽一同迎上天界的仙,哪懂什么肉体凡胎修炼的道理,不过好在他宰执文墨,什么书典都能摸到,苦心钻研了三个月,这才敢拿出来同二宫说说。

我一笑,转而问他:彦华呢?这话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我其实还没想好该怎么见他,从前他一直在我身边,几千年没离开过,我不知道,习惯一个人,就像习惯空气,他在时不觉得有什么,他一旦不在了,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可对方似是不接受他的好意。

师父看着我,沉吟了一会儿说:你找他干什么。

二宫刨着他新写的一幅字,略略颔首。

我揉着衣角说:师父你原先说,凡间的男子哪比得上天上的仙君,彦华就挺好,我如今下了一趟界,觉得师父你说的挺对。

“字不错。”

师父捻着胡子,半晌说:他死了。

又扒拉着他的脸,打个呵欠:“你这么啰嗦到底是为着什么啊……”

我没反应过来:师父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脑瓜子一点一点。竟是毫无干劲地,睡着了。

师父回过头去:我说他死了,那日他拼了全身的修为,撑着最后一口气回来见我,没说了几句话就

樱井翔有些无奈,将他头顶那枚菩提叶拂去。

我怔愣在原地,晃着师父的手说:师父你别骗我,彦华虽然养尊处优了这些年,可那不过是一条亢金龙,他怎么会

庭中睡昙栽了千年,不过开落今天一夜,残花映着青天之外天河孤悬,幽幽光华,静室生辉。一时间仿佛回到几千年前,有人睡在菩提树下,梦里梵音越了低谷,梦外叶子轻轻落在他眉间。

师父说:彦华那几日,正到了五千年一次的玄劫,他瞒着你没说。

他敛了眉目,珍之重之地,将菩提叶收进书里。

我倒退一步,泪就落下,那日彦华说:你跟我回天上去吧,总比在这里好。

 

我却坚持:我不能走啊,我走了,他更是一分胜算都没了。

次日当班的仙娥,将将进入樱井仙府不过数月,是故还有些纯真,满脑子该想不该想的。

原是我拖累了他。

只听咣当一声银盆一倒,仙娥纷乱脚步踏过回廊。

师父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来:彦华最后,连元神都散了,只剩下这个,你拿去吧。

“不好啦!不好啦!”

是那条他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手帕。我原来总是拿这条手帕威胁他,上天入地的支使他,却不知道,原来是这条手帕。

“樱井仙君断袖啦!”

我绣这条手帕时,连针都不会拿,金线被我穿得零零散散,更枉论针法,他那时笑我:哪有人在手帕上绣钱的,多俗。

 

我说:我也不想叫金铢啊,我要是叫月桂水仙的,就能绣花了,多好。

望着尤在梦中的二宫和也,樱井翔半是无奈,摇了摇头。

他说:你绣这个不会是想送给意中人吧。

也不知道做了怎样的梦,本就可怜兮兮一张脸,双眉轻蹙,惨白肤色好不凄楚。倒和过去不大一样,兴许成了狐狸,养成了动鼻尖的习惯。

我听他这么说,手指被针扎了一下,我说:你说的对,哪有人送钱的,多俗。其实那手帕上的金铢,到最后,也只绣了一多半,根本没有绣完,后来更是连找都找不着了。我以为千八百年过去,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却不知

他有些魔怔,伸手想摸摸,却终究放弃,讷讷缩了手。

我攥着那手帕,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师父捏个诀,半空显现出一段幻象,彦华蜷缩在地上,连人形都化不成了,他说:师父你不用担心,她在下界过得挺好,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等她回来,兴许是他阳寿尽了,到那时候,也根本顾不上我。

 

我死命的摇头,不是的彦华,不是的

仙嘛,都闲。

他叹口气说:她原来问我,有没有想对一个人特别好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一定是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可是我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当时,没有来得及回答她,我其实

天界的文体活动略微贫乏,大多是辩经啦炼丹啦之类,很缺点幺蛾子。因而每每有些男仙女仙爱恨痴缠前世今生的故事冒出来,总能令这些往日里宝相端庄的大仙们弃了高冷设定,一人一套自备的瓜子茶水,嚼巴嚼巴翻来覆去说上了一两千年。

幻象里一阵轻微的颤,他一双漆黑的眼慢慢阖上,话到嘴边,只余下了一声绵长的轻叹:嗬

并且今日是个黄道吉日,几千年没有过花边新闻的樱井府上铁树开花,传出了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彦华我不住的唤他,却再也没有人应我了,他,死了。

——“不好啦!不好啦!樱井仙君断袖啦!”

我后来再也哭不出一滴泪来,窗前的一树花开了又谢,谢了再开,我不知道从他走后,又过去多少时日,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

于是一大早上,相叶雅纪和松本润二人前后脚,喜气洋洋地进了门。

师父说:他的元神虽然散了,可总也有重聚的一天。

“樱井翔,听说你断袖了!”松本润扬着眉,眼珠子悄悄往里头望。

我不知道师父是不是也骗我,但我愿意相信,终有一日,他还会回来。

相叶雅纪全没他那份矜持,一双手巴着门:“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听说你在府里养了个美貌青年,同吃同榻同睡?”

其实这流言版本比他口中所说,更要少儿不宜上三五百倍,毕竟司命耍得一手好笔杆子,已就着只言片语写下万字黄色小说,供这漫天闲来无事的仙们传阅。

樱井翔尚来不及答话,竹帘后已转出张乳白面孔,青年谈不上多貌美,但清清秀秀,一双眼睛仿佛将将从无根水中捞起似的清亮。

相叶兴高采烈:“哟——!”

反倒是那边的松本润见了青年,勃然变色。

 

若论资历身份,松本润和樱井翔着实差不离,与生俱来的仙身,不用修炼便金光护体。天界里挂了个虚职,就这么无惊无喜地看着天界几千年。

因此和飞升没个几百年的相叶不同,他可是看够了上辈子樱井翔和那人,不对,那仙你爱我我爱你我不知道你爱不爱我等种种绕来绕去的求而不得,因此一见这张同过去如出一辙的明亮小脸,登时捂了心口,拉着二宫与体型极不相称的圆手,颤巍巍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二宫狐疑地瞥了眼樱井翔。

樱井翔默默地将狐狸爪子从他手里掏出来。

他望着有些呆滞的友人,定了定声。

“——他叫,二宫和也。”

 

 

[ 四 ]

 

 

便是在人间珍宝被各种牛嚼牡丹的天界,睡昙也算是个稀罕物。一千年生发,又一千年开花,开花只得一天一夜,却能照得方圆数丈亮如白昼,若是修炼之人蹭到这花瓣的一鳞半爪,少不得也能加上个三五百年的道行。

睡昙花瓣巨大,亭亭如盖,光华如水。

二宫坐在其中一瓣之下,正同相叶下棋。

另两位仙君坐得离他们远些,樱井翔微微扭了脸,视野里二宫正一脸嫌弃地咕哝了句什么,到底听不清,便回神道:“啊?你说啥?”

松本润额头青筋暴起:“我方才夸你厉害。”

坦然:“那是。”

“这……是他?还是……只是像?”

他知道答案,明知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寻不出这般一模一样的,却依旧不死心,颤巍巍地指着二宫问。

似是感到这手指的热度,二宫别过脸去,露出一颗标志的后脑勺。

樱井翔忽然噗嗤笑了。

“你说,我像是那种,找个傀儡自我催眠的人么?”

“他的气息,我又怎么辨不出来。”

这自负的口吻。

松本润感到脑子里塌了一小块,理智在说,你同他一千多年没见,你说辨出就辨出……

“我看这么些年你流连人间,只道你是受那次打击过了头,去人间寻乐子麻痹自我去了,原来你还是不死心。”

樱井翔吃着糕,看几丈开外二宫的指节嗒嗒嗒敲着棋盘,满面的得意掩也掩不住,那边厢相叶棋败如山,正在抓耳挠腮。

他整整找了他一千年。

当年二宫陨落,仙人不比凡人,仙元尽毁之后,依旧不入轮回,只因生死簿上早勾去了他名字。冥府里问不到,他便在黄泉边上找,来来回回却不见这人影子。后来上了人间,又这么没头没脑地寻了几百年,这才在邙山里的狐狸洞中将他捉了出来。

死不死心什么的。

何从谈起。

“他本不该落魄成狐妖,这些都是我欠他的。”

他又吃了块糕。

松本润看他边吃糕边掉渣渣的模样,望着远处小狐妖笑得一脸和蔼可亲,一时拿不准他这究竟是伤情至深呢还是随口那么一说呢,有些摇摆着该不该宽慰一番。

他这么一犹豫的当口,樱井翔已走了过去。

 

二宫和也,男,爱好欺负人。

他决定以后经常找相叶下棋。

棋盘上白子都快没了,可相叶依旧没来由地自信爆棚,口中呦西呦西地,誓要夺回被黑子抢占去的大好河山。

一面下棋的过程里把相叶的老底也顺便摸了个七七八八,这厮从小家中是开酒楼的,有一回运气好,碰到某不能提名字的大仙下界视察,麻婆豆腐喂得该很没见识的大仙仙心甚悦,随手给了他一粒丹,相叶心想难不成这就是当年嫦娥姐姐嚼巴过的那种丹药么?于是当晚便就着玫瑰花茶吞了,再于是便效仿嫦娥,脚踏祥云,飞升去也。

顺便摸了摸樱井翔的老底。一边听一边想,啧啧,这种金光闪闪的可怕履历。

所以这么可怕的仙,究竟是多么想不开,非拉着自己上来修这他根本不想要的仙……

此刻那金光闪闪的主人公正站在二宫对面,相叶身后,高深莫测地打量着这盘棋。

这也笑得太……

二宫恨不得化身地鼠,在云头里抠个洞,埋进去。

狐狸机敏,饶是他没怎么体会过七情六欲,也察觉出自他化了人身之后,这位往日里高山仰止其行昭昭的仙君,看他的目光,有了那么点不一样。

比如说,特别地,慈祥。

然而他并不想费心去琢磨樱井翔肚子里究竟有没有坏水,此刻的二宫和也毕竟也噼啪打着自己的算盘:忽悠黑皮仙君是不成了,但忽悠眼前这相叶雅纪带他回人间的把握,又会有多少?

 

 

 

 

 

 

 

 

 

 

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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